世界第一艺术学校

拥有一间由知名艺术家们设计游乐设施的当代艺术游乐园，听起来像是乌托邦一般。

这个看似不可能的梦想，真的被奥地利艺术家安德烈·海勒（André Heller）短暂地实现过。1987年，他曾经联合基思·哈林（Keith Haring）、巴斯奎特（Basquiat）等一众艺术家，为传统的嘉年华游乐园赋予了艺术色彩，这个名为Luna Luna的艺术乌托邦，成为当时世界上第一个当代艺术游乐园。

令人遗憾的是，Luna Luna只运营了一个夏天，就因为多种原因宣告关停，尘封36年后，直到去年末才以全新面貌示人。

而它的创办人安德烈·海勒，一生的艺术经历比这座游乐园还要曲折。

（❗️友情提醒：本文部分图片可能引起巨物不适）

“我在等我出名”

出生于1947年的安德烈·海勒，是一位奥地利多栖艺术家，创作领域涉及戏剧表演、文学、诗歌、舞台设计、艺术策展等，也是一些迷人花园的建造者。

安德烈·海勒和他的作品Dream Station。Luna Luna，德国汉堡，1987年。

1965年至1967年间，安德烈在维也纳多家前卫剧院中担任重要演员。1967年又加入奥地利国家广播公司，与他人共同主持流行音乐电台Ö3，并发行了多张音乐专辑。

安迪·沃霍尔视觉艺术基金会收藏的安德烈·海勒宝丽来相片，摄于1981年。

从1981年开始，安德烈曾在德国、以色列、葡萄牙、纽约等地为音乐剧、舞蹈和杂技表演等设计布景和装置。他尤其喜爱那些巨大的意象，以此来表现心中的想法。

他曾在里斯本举进行过一场巨大的烟火实验，虽然以失败告终，但这却启发了他未来的另一项艺术计划：1984年，他在当时的东西德边界的柏林国会大厦前，重复了这一行为艺术，名为“梦想的陨落”，以和平与思想自由的名义，用灯光隐喻地预示着柏林墙未来的倒塌。

1985年，安德烈来到中国旅行，对杂技产生了浓厚兴趣，次年便在自己的节目《Begnadete Körper》中，邀请安徽、北京的杂技团来到欧洲演出。

1992年，他在香港地区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立起高达55米的装置“The Bamboo Man”，根据《南华早报》的采访，安德烈曾在中国西部的一个村庄中，向一群老人表达了自己对环境污染的担忧，但老人们并未为此担心，而是告诉他“竹人过水面，便可万事如意”。

受此启发，一个用纸和竹子制成的巨人出现在维港之上，安德烈希望以此提醒人们关注起环境问题。“即使它改变了一个人的态度，也是值得的。”

面对庞杂的世界，安德烈不认为自己是一名艺术家，而是一名试图填补自己知识地图上空白的学生。

“就像在海洋、太阳和月亮中旅行”

安德烈一直对梦幻而充满童趣的游乐园十分向往。

受到维也纳最古老的乐园——普拉特游乐场的启发，他想要以游乐场为“画布”，在所谓的前卫艺术——那些有时有点势利、不与大众接触的艺术家之间架起一座桥梁，当然，普通人也可以随意享受这些艺术。

1986年，安德烈与《Neue Revue》的工作人员们正在勘景，确定Luna Luna的最终位置。

1985年，他从德国杂志《Neue Revue》处获得了约35万美元的赞助资金，并用这笔钱周游各地，去游说艺术家们参与到他梦想中的项目中。

搭建中的Luna Luna。

安德烈的“自我推介”之路还算顺利。巴斯奇亚坚持要将迈尔斯·戴维斯（Miles Davis）的音乐放入其中；基思·哈林自己答应下来后，又把自己的好哥们肯尼·沙夫（Kenny Scharf）介绍给他；罗伊·利希滕斯坦（Roy Lichtenstein）把他的电话号码发给了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

1987年夏天，这座名为Luna Luna的当代艺术游乐园在德国汉堡市中心达姆托火车站和阿尔斯特河之间的露天场地上开幕。

最终共有30多位艺术家参与了Luna Luna游乐设施的设计，其风格几乎涵盖了20世纪的艺术史：包括抽象主义、原始艺术、达达主义、激浪派、新表现主义、新现实主义、波普艺术、超现实主义、维也纳行动主义......大多数普通展览都不会涵盖这个广度，却在一个游乐园中悉数展现。

安德烈这样形容自己的艺术游乐园：“我们将在海洋、太阳和月亮中旅行。”根据《LIFE》杂志的报道，当时的Luna Luna被称为“国际前卫狂欢节”，30个展馆每个都让人惊叹不已。

让-米歇尔·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的作品彩绘摩天轮与音乐。Luna Luna，德国汉堡，1987年。

1986年，巴斯奎特只有26岁，已是当时最为炙手可热的艺术家，每幅作品的拍卖价格超过20万美元。就在一年前，他登上了《纽约时报》杂志的封面，还和自己的偶像安迪·沃霍尔共同举办了双人展览，达到了艺术生涯中名誉的巅峰。

1987年，基思·哈林（Keith Haring）坐在他设计的旋转木马前。

那时基思·哈林是上世纪80年代美国青年文化中，最重要的街头艺术家和社会运动者，他创作的婴儿、狗、飞碟等意象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创作风格，并在纽约苏荷区开了家贩卖自己作品的杂货店“Pop Shop”。

基思·哈林和安德烈·海勒。

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í）为Luna Luna设计了万花筒般的镜厅“Dalídom”，那时候他已经82岁高龄，不再创作大型作品，两年后便离开人世。

萨尔瓦多·达利，Dalídom。Luna Luna，德国汉堡，1987年。

法国艺术家索尼娅·德劳内（Sonia Delaunay）是安德烈的好友。早在上世纪70年代初，安德烈就和她提起过“想要建成一座艺术乐园”的想法，她是第一个知道这件大事的人。

1979年索尼娅去世后，Luna Luna入口处的拱门采用了她标志性的拼贴色彩设计。这些颜色填充在大胆的几何图案里，灵感来自于她定制的一款手表。

索尼娅·德劳内，带有Luna Luna标志的入口拱门。Luna Luna，德国汉堡，1987年。

1986年，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正在创作“音乐魔法树”的模型。

那段时间他刚刚结束中国之行，开始了一系列称之为“Joiner”的照片拼贴实验，并认为立体主义的“拼贴”手法是20世纪艺术的重要发明。

安德烈·海勒和大卫·霍克尼。

大卫·霍克尼，《魔法树》（Enchanted Tree）。Luna Luna，德国汉堡，1987年。

除此之外，还有罗伊·利希滕斯坦（Roy Lichtenstein）设计的迷宫外墙，下图一位装扮成月亮的年轻人站在作品前。

罗伊·利希滕斯坦，Luna Luna Pavilion。Luna Luna，德国汉堡，1987年。

肯尼·沙夫（Kenny Scharf）设计了转椅。

肯尼·沙夫，彩绘椅子秋千。Luna Luna，德国汉堡，1987年6月至8月。

安德烈本人也在Luna Luna中创作了两件装置作品。

其一是“婚礼教堂”，在这里人们可以与任何自己想要结婚的人/物举办“婚礼”，也包括同性伴侣。或许现在看来这不是新鲜事，但在上世纪80年代，允许同性婚姻本身就是一种有风险的政治行为。

安德烈·海勒，婚礼教堂。Luna Luna，德国汉堡，1987年。

其二是充气装置“梦想车站”，它源自André曾经设计的一个标志。

安德烈·海勒，梦幻车站。Luna Luna，德国汉堡，1987年。

就在Luna Luna开张前几个月，美国艺术家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去世，此前他曾对Luna Luna产生强烈兴趣。为了纪念这位不朽艺术家，安德烈以他的名言“每个人都能出名15分钟”为灵感，设置了印有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玛丽莲·梦露等曾被他创作过的明星的真人立牌以供大家拍照，“这些宝丽来照片‘看起来完全真实’！”安德烈说道。

对于大师们来说，Luna Luna更像是一个颠覆了传统美术馆形式的“展厅”，让不同年龄的人都能自在地感受艺术。

时任汉堡艺术馆馆长维尔纳·霍夫曼（Werner Hofmann）在参观了Luna Luna后，意识到这种“绿色草地上的艺术露天展示”可能会大受欢迎，“这或许就是未来博物馆的样子。”

被遗忘的奇迹

根据安德烈·海勒的如意算盘，在汉堡的夏天结束后，他会带着Luna Luna前往意大利或西班牙，再巡回到慕尼黑与柏林，之后前往海外。

但他的计划很快就被商业问题所挫败。维也纳市计划购买该公园并永久展示，却因为政治原因而受阻，随后的欧洲之旅也宣告失败，让用贷款来存放这些设施的安德烈负债累累。

苏珊娜·施莫格纳（Susanne Schmögner），《螺旋迷宫》。Luna Luna，德国汉堡，1987年。

1990年，安德烈将整个Luna Luna游乐园的设施以600万美元的价格整体出售给了斯蒂芬和玛丽·伯奇基金会（Stephen and Mary Birch Foundation），这个慈善团体希望能在圣地亚哥重新展示Luna Luna。但由于版权等一系列复杂情况，该基金会试图退出最终交易，引发了从特拉华州到瑞士等法院数十年的诉讼。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场荒唐的收购终于结束。在整个诉讼案中，Luna Luna一直被存放在储藏室里。直到2007年，它们被运往德克萨斯州的乡村，在那里又搁置了15年。

“我想当有人再去打开那些（存放着Luna Luna设施的集装箱）门时，我已经死了很久了。”安德烈说道。

时间来到2019年，美国艺术家迈克尔·戈登堡（Michael Goldberg）在浏览实习生发给他的网站时，偶然发现了网上罕见的有关Luna Luna的详细信息。他对这段尘封的大师历史非常感兴趣，但当他动用自己的人脉，联系那些当代的艺术顾问和收藏家询问这些展品的可能价值时，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迈克尔只好向安德烈·海勒工作室发了邮件以取得联系，巧的是，安德烈那段时间也正在与一些艺术界人士合作，探索如何重建Luna Luna。

重建Luna Luna的四位关键人士，从左至右：贾斯汀·威尔斯（Justin Wills）、安东尼·冈萨雷斯（Anthony Gonzales）、丹尼尔·麦克莱恩（Daniel McClean）迈克尔·戈德伯格（Michael Goldberg）。

在推动收购这些艺术品的过程中，说唱歌手Drake和他的娱乐公司DreamCrew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愿意出资1亿美元收购Luna Luna的这些设施。时年75岁的安德烈·海勒甚至不知道这位著名说唱歌手的名字，但抱着对于艺术的信任，还是将他珍贵的宝藏托付给了他。

洛杉矶的Luna Luna仓库里，正在修缮的旋转木马。

2022年1月，44个装有Luna Luna装置的集装箱离开德克萨斯州，来到洛杉矶博伊尔高地地区全新的仓库。这里就像是电影《查理与巧克力工厂》中的场景一般，工作人员从尘封的数千件展品中一件件清洁、修复。因为年代太久远，很多设施已经无法使用，目前约有一半的设施被修复展示，得益于艺术家们的加持，当成艺术装置来看也完全没问题。

如今，全新的Luna Luna已经以一种更现代的方式在运营：它更名为《Luna Luna：被遗忘的奇迹》，官方网站和Instagram上时刻更新着展览讯息，借力于Drake和一众艺术家们的名声，让年轻人重新走进这个乐园。

当年所有参与Luna Luna的艺术家，都在安德烈·海勒的要求下设计了一个月亮的图案，如今这些图案也被做成乐园展览的周边产品，销售奇佳。

“我将接力棒交给Luna Luna的合作伙伴，他们有精力、远见和尊重来保持Luna Luna的精神永存。” 安德烈向《纽约时报》的记者说道。“Luna Luna的艺术品将再次重见天日，我很荣幸世界各地的新一代将在未来的许多年里体验Luna Luna的奇迹。”

1986年，亲自监工的安德烈·海勒。

如今的安德烈·海勒年事已高，谈及Luna Luna时他依旧给予肯定：“那是我最满意的艺术作品之一”。这一乐园重见天日，让我们依然可以借由艺术和想象力，来对抗这个千篇一律的无趣世界。

编辑：李大猫 审校：佘佘 运营：小石 yidan